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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赶英超美”的口号提出十几年后
时间:2020-03-15 01:41 作者:admin 点击:

  在欧洲议会批准英国“脱欧”协议现场,议员们手拉手唱起苏格兰经典歌曲《友谊地久天长》,图片来源:中新网

  当地时间1月29日,欧洲议会批准“脱欧”协议,英国正式脱离欧盟。这会对英国的经济发展造成什么影响?英国衰落了吗?

  毫无疑问,“脱欧”公投像一把无情的手术刀,将英国的表皮瞬间切开,把深藏其下、最真实的繁复肌理与血脉呈现出来。这一行为所带来的刺激与冲击恰恰引起英国最自然的应激反应,这反应是欣喜、愤怒、后悔、无奈,正如英国前副首相、自由原尼克·克莱格评论:英国正在“优雅地衰落”。

  以下内容选自桂涛《英国:优雅衰落》一书的序言部分,为你解剖当代英国社会,带你全面了解英国文化的最新视角,站在新与旧的交点上,审视古老帝国的权力、荣耀、秩序与现实。

  从来没有一个海岛像大不列颠岛这样搅动了人类近代史,从来没有一种文明像英吉利文明这样塑造了当今世界,从来没有一个国家像英国这样如此深刻地影响了中国。

  在近代中国人的心目中,英国始终是个极其重要的参照物,正是在与它的一次次比对与碰撞中,中国所处的历史方位和前进方向才逐渐清晰起来。

  两个多世纪前,乾隆皇帝与英使乔治·马戛尔尼围绕来使是否应按中国礼数跪拜叩头发生著名的“礼仪之争”,亚欧大陆东西端的两个文明在傲慢、偏见和误解中完成了第一次碰撞。大清帝国的统治者继续沉醉于世界中心、天朝上国的迷思中。

  一个多世纪前,英国人用坚船利炮敲开中国国门,古老的帝国从此被裹挟进世界现代化大潮。面临“亡国灭种”危机的中国人从此背负“百年耻辱”的十字架,“落后就要挨打”“国家富强,个人才有幸福”“西方列强亡我之心不死”成为最重要的民族集体记忆,至今影响中国的道路选择和发展方式。

  六十多年前,中国人喊出“赶英超美”的口号,提出钢产量要在十五年内赶上英国。那时的大英帝国已是“日落西山”,高通胀、高福利、低增长的“英国病”即将发作,但“赶上英国”在中国人看来仍是成功的不二法门。在“赶英超美”的口号提出十几年后,中国的钢产量就正式超越英国,但对天堂的向往几乎让中国人堕入地狱。

  二十多年前,中国政府收回香港主权,香港一百五十多年的英国管制告终,“日不落帝国”的殖民地体系寿终正寝。香港政权交接仪式上“米字旗”的落下和五星红旗的升起,讲述了此后东西方兴衰的故事。

  今天,中国的领导人成为英国王室金色马车中的贵客,中英关系进入“黄金时代”;中国游客蜂拥而至,探求这个“披头士和博柏利”的国度;中国的富豪们买下了近四分之一的年产劳斯莱斯,投资商们一度买下伦敦天际线上几乎所有地标建筑;中国学生成为牛津和剑桥竞相争抢的“香饽饽”,两校的国际学生中约有十分之一来自中国;媒体惊呼,曾经的老牌资本主义强国在崛起的东方新贵面前“摇尾乞怜”。“英国衰落”似乎成为“中国崛起”最好的确认与衬托。

  这似乎已经不再是个需要讨论的问题。我采访过的几乎所有英国人都给出了肯定的回答。相对于维多利亚时代,英国在军事力量、政治制度、经济、思想等方面不再引领世界,它较之“日不落帝国”时代毫无疑问地衰落了。

  2018年的一份民调结果显示,一半的英国人认为现在英国不如以前,相信“未来会更好”的人只有六分之一。年长的英国人会抱怨,要知道今天英国的处境,只要看看伦敦,“伦敦早已不是当年的伦敦了”。

  现在这座城市有15万无家可归者,这意味着每59个伦敦市民里就有一个流浪汉。他们坐在街头,在身前皱巴巴的纸片上用大写字母拼出“无家可归”或是“我并非吸毒者或酗酒者,只是个不幸者”,哀求路人施舍一根香烟或是几枚硬币,好吃顿热的。一个圣诞节前的寒夜,我曾在号称“伦敦肚脐眼”的皮卡迪利广场目睹一个乞讨者双手捧着一个塑料交通锥当“喇叭”,对着来来往往、手拎购物袋的男女喊出分辨不清的歌曲。他坐在地上,嘴里哈出白气,一面米字旗披在厚厚的脏羽绒服外,就像一尊雕像,那景象让人伤感难忘。

  一次采访中,我听到中国某大城市的一位领导在访英期间向伦敦的官员夸耀,说自己城市规划中的新城地下管廊深度是伦敦金融城下管廊深度的两倍,自己城市的大型机场建设项目在很短时间内就完成了拆迁工作(而伦敦希斯罗机场的扩建计划已经拖了20年)。我想,这位中国领导要是知道伦敦现在有这么多流浪汉,他一定会觉得伦敦的城市治理工作很不到位。

  在参观伦敦博物馆时,我看到他在1666年伦敦大火展区前长时间停步观看,脸上满是疑惑——伦敦为何要把一场曾烧掉大半个城市的大火放到博物馆里高调纪念?我曾就这个问题问过《伦敦传》的作者、英国传记作家彼得·阿克罗伊德。他简洁地答道:“烧毁的总会重新立起,这就是纪念的意义。”

  ▲ 伦敦大火,发生于1666年9月2日—5日,是英国伦敦历史上最严重的一次火灾

  2018年2月26日,我结束国内休假,从北京飞回伦敦。中国与英国的形象被呈现在飞机上散发的中英文报纸里:中国驻外记者的报道包括《英国年轻人住房拥有率急降》《英国种族不平等问题持续恶化》《英国脱欧谈判陷入困局》;英国驻华记者的报道包括《春节出境游成为中国人刚需》《中国很快将拥有匹敌西方的空中力量》等。那一程,飞机上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中国孩子在聊天打闹,他们办了无人陪伴业务,带着家人的期望去英国读寄宿学校。

  世界仍在享受着“衰落的英国”不断留下的遗产:邮票、火车、青霉素、互联网、标准时间、英语、议会民主制度、莎士比亚、冲水马桶、宾利、阿加莎·克里斯蒂、007、唐顿庄园、哈利·波特……

  正是在那一年,在南加州大学的一份研究报告中英国超过美国,成为全世界软实力最强的国家,报告的评分标准包括政府、文化、教育、全球参与度、企业和数字化及全球民意调查综合评分。为何衰落的英国总是“垂而不死”,甚至总是开出让人意外的“新枝”?

  我曾采访英国前副首相、自民党原尼克·克莱格。我问他:“英国衰落了吗?”他干脆地回答:“毫无疑问。”但克莱格话锋一转:“英国正在‘优雅地衰落’,它仍在欧洲发挥重要作用,与美国保持着‘特殊关系’。”接下来,他开始批评“脱欧”,说它将让英国陷入“‘二战’以来最大的危机”,损害英国的国际影响力。

  用“优雅衰落”形容当下的英国十分恰当。在博物馆里展示“家丑”而非发展成就、容忍“流浪人口”对城市的侵占、大型建设项目因“钉子户”而长期搁置、媒体以苛刻批评政府为荣为傲、政客谈及国家的衰败毫不避讳——按中国人的标准,这些哪里是盛世光影和大国气派?但你不得不承认,它们都透出这个“破落户”的一丝优雅。

  优雅是一种和谐,是对异端的容忍,是对速度的牺牲,是“无可奈何花落去”的落寞,是“似曾相识燕归来”的淡然。当一个文明、一个帝国爬坡过坎、走向强大时,它展示出的一面常常是丑陋的、肮脏的、残忍的、着急的、气喘吁吁的、气急败坏的;当它江河日下、走向衰败时,却往往能表现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优雅、生趣和情调。

  从19世纪初的滑铁卢战役到20世纪初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大英帝国的历史横跨整整一个世纪。史学界认为,在《凡尔赛条约》签订后,美国最终替代英国成为世界头号强国,“历史写到了一个句点”。但英国人适应这个句点用了一百年,他们至今仍在不断调试自己与欧洲、与外部世界的关系,“脱欧”就是最新的一次尝试。

  可以想象,当一个民族在过去一百年里听到的总是它的文明正在衰落这样的评论,它绝不可能不受影响。因此一些承诺让英国“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重回光荣的过去”的政党和政客在这几年涌动的民粹浪潮中得势,这就并不奇怪了。

  我在2016年来到英国。那年夏天,51.89%的英国人在全民公决中投票要求退出欧盟,48.11%的英国人则要求留在这个英国已加入43年的政治经济联盟。这一历史性的投票最终导致英国首相卡梅伦辞职、大选提前、政府更迭,也造成英国的分裂(不仅是“脱欧派”与“留欧派”之间的分裂,还有政府与议会之间、上院和下院之间、不同党派和阶层之间围绕“是否脱欧”与“如何脱欧”议题的分裂,更有“脱欧”引发始终有独立诉求的苏格兰、北爱尔兰与威斯敏斯特之间的分裂),还引发了全世界对“‘欧洲一体化’与‘全球化’将向何处去?”的大讨论。

  这场政治地震直到几个月后才被另一场震级更大,但本质上起因相同的地震抢过风头——唐纳德·特朗普在大西洋那头当选美国总统。

  那一年对来英国搞时政报道的我而言是难熬的一年,也是幸运的一年。我要迅速了解英国的代议制民主程序、冗长复杂的“脱欧”谈判程序,并通过与政见相左,但都同样言之凿凿的采访对象聊天,梳理出渺小个人选择背后的历史大逻辑。当我记录在英国各地的见闻和思考时,我发现我十分幸运,能在英国选择“脱欧”之际来到这里。

  “脱欧”公投像一把无情的“手术刀”,将英国的表皮瞬间切开,把深藏其下、最真实的繁复肌理与喷薄血脉呈现出来。生物学上有个说法叫“应激”,指的是当机体受到外界刺激时会引发自身各个系统最自然、最快速的反应,从而进行本能的调适与保护。

  “脱欧”所带来的刺激与冲击恰恰引起英国最自然的应激反应,这反应是欣喜、是愤怒、是后悔、是无奈,它们就是最真实的“优雅衰落中的英国”。

  风雨园中听风雨,夕阳影里看夕阳。两年多里,我跑了三十多个英国城市、乡镇,和各界人士交谈。从牛津、剑桥、帝国理工的校长,到议会上下两院的几十名议员;从舰队街的老记者,到创业的大学毕业生;从莎士比亚故乡的镇长,到“英国独立党”创始人;从撒切尔夫人的秘书,到“金砖”概念的发明者;从军情五处的前负责人,到中的受害者;从二手书镇上的“国王”,到“英国景德镇”的制瓷人……我希望通过记录他们的故事为今天衰落中的英国、为选择“脱欧”的英国做一个真实的历史切片,供大家调取观看,也希望读懂“英国的衰落”能为运筹“中国的崛起”带来一点点思考。

  这份书稿完成于一个戊戌年。如何评判自己、如何定位自己与外部世界的关系似乎是戊戌年永恒的主题:1778年乾隆帝准许西洋人进京效力;1838年道光帝支持林则徐禁烟,最终引发中英鸦片战争;1898年危机下的“戊戌变法”失败,古老帝国被瓜分;1958年,村村点火,户户冒烟,无数丑陋无用的煤钢混合物在“”中诞生;2018年是马克思二百周年诞辰、世界金融危机开始第10年,也是中国改革开放40周年。这一年中国和世界又是怎样相处的?

  英国与中国有八个小时的时差,每天国人开始睡觉时,正是我开始观察与记录英国的时候。我的办公桌前贴着一张严复的照片,一抬头就能看见,他是个最不愿昏睡的人,却最终又不得不昏睡。约一百四十年前,严复作为清廷派出的留学生,在“东西半球交界”的英国格林尼治皇家海军学院见证了西方器物与制度文明的强大,开始从制度层面及价值观念上探寻西方富强的原因。

  但严复在英国也经历了资本主义导致的经济危机,在对自由主义的渴求与寻求国家富强的梦想之间纠结挣扎,最终痛苦地认识到,在通向富强的道路中,威权主义是比自由主义更为有效、快捷的方式。他也开始逃避现实,最终昏睡在鸦片床上。我深信,今天每个中国知识分子身上都能看到严复的影子,希望我们今天在开眼看世界、看到优雅衰落的英国后,能有新的作为。

  (本文由出版社授权发布,编 / 俎燚楠,审 / 任慧)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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